最宜居城市 人字大寫
六月,里約地球高峰會上,庫里奇巴獲得「全球綠色城市獎」(Global Green City Award)。聯合國秘書長潘基文,讚譽它是永續發展的標竿。一個半大不小的巴西城市,何以能成為世界典範?
庫里奇巴是顆奇葩。成長和永續,在別的地方是魚與熊掌,在這兒卻是兩端平衡的天秤。
庫里奇巴是巴西第八大城,人口只有一七五萬,但卻包辦了好幾個巴西第一和世界第一。
它繁榮,去年人均月收入一七○○黑奧(約台幣兩萬五),全巴西最高。它失業率二.五%,只有全巴西的一半。
它宜人:它非首都,也非第一大城,卻被聯合國選為少數「最宜居城市」,與巴黎、溫哥華、雪梨和羅馬並列。
它綠:這裡每人享有六十四.五平方公尺綠地,是台北的十三倍,聯合國建議的四倍。
它永續:被全球智庫論壇賦予「全球永續都市獎」殊榮的城市,全世界只有三個,它是第二個。
但四十多年前,它曾經惡名昭彰:犯罪率、貧窮率和失業率三高,毒品泛濫。
七○年代,一群熱切的年輕人,透過與眾不同的都市更新,改變了這一切。
他們的方法很奇特:以公共運輸和垃圾為起點,開始了城市改革之路。
當年,年輕人中的靈魂人物,如今已七十五歲,滿頭白髮卻仍充滿活力的的前市長傑米.雷勒(Jaime Lerner),和繼承他衣缽的現任市長杜奇(Luciano Ducci),連袂接受《天下》專訪。
「城市的主角是人,它是一個把『人』字大寫的城市,」杜奇如此定義庫里奇巴。
經過四十八小時飛行,《天下》採訪團隊終於抵達遠在地球另一端,春秋與台灣相反、日夜與台灣顛倒的庫里奇巴,探究它以人為本的祕密。
下飛機那一刻開始,庫里奇巴不斷顛覆既有想像。
這裡,很不巴西。位於巴西南部,距第一大城聖保羅三百多公里。不臨海的小山城,不見陽光、海灘、熱情洋溢的嘉年華巴西。
在海拔約九百公尺的庫里奇巴,只見入秋後,欒樹黃葉掉了滿地,清道夫勤奮地來回清掃。空氣微涼,透著冷靜。這個三百多年前建立,以東歐移民為主的城市,仍保留著先民的理性與拘謹。
把空間還給綠地與河
但鑽進城市的街頭巷尾,卻發現,自有活力流動其間。
參天大樹在每個轉身處拔地而起,大小公園錯落。這城市就是個「綠」字。
當初廣設公園,是為了敬水防洪。當台北將瑠公圳一一填平、舖路築橋,蓋起萬丈高樓的年代,庫里奇巴選擇將空間還給河川,將河濱易淹水的區域規劃為公園。
人們居住其中,自然衍生出對綠地的各式運用。「綠地成為拉近人群的場所,」環境局顧問東紐羅(Toniolo)觀察。跟人一樣,城市是活的。
起伏的街道,轉個彎到制高點,就能看見整座城市的輪廓。專屬城市景觀的摩天大樓,井然有序地橫貫其間,緊鄰著低矮樓房。數十米的高低差,清楚標出主要幹道的位置。
這不是歷史的偶然,而是經過精心設計的土地利用。
給予幹道周邊建築,高額的容積率,其它地區則壓得極低。高樓就蓋在主幹道兩側,引導工商活動鄰近幹道發展,提高民眾以公共運輸做為移動工具的誘因。
一項政策,多元考量,是庫里奇巴整合式發展的特點。
庫里奇巴以大眾運輸系統聞名於世。近年來,台灣的先進交通觀念,其實就是參照他們的做法,譬如台北的公車專用道。
下了高鐵嘉義站,轉搭快速公車,站牌上大大的字樣「BRT」(公車捷運系統,Bus Rapid Transit),也源自庫里奇巴。如今台中與高雄也相繼引進BRT,輔助市區交通網絡。
當初,庫里奇巴捨捷運而就公車,原因很簡單:錢不夠。庫里奇巴每年的經費預算,不到台北市的二分之一。興建每公里造價近億美元的地鐵或輕軌捷運,勢必排擠其它建設。
沒有錢,怎麼辦?
加稅、舉債,或者兩手一攤不作為,都是選項。
庫里奇巴評估了各種方案,最後決定以改造公車系統,做為都更的起點。
市政府找上沃爾沃(Volvo)。條件是沃爾沃進來設廠,發展出兩節甚至三節的連結式公車,一次最多可搭載二五○人。如今,不論在倫敦、雪梨、波哥大,都可見到的連結式公車,全都是庫里奇巴輸出的創意。
援引捷運設置閘門收費的管制概念,省去捷運施工的鑽挖工程,成本低、工時短、路線調整彈性大,又易與鄰近的衛星城市整合。
上下班尖峰時間,公車月台擠滿了人,但密集的班次,快速疏散人潮。每日二三○萬人次的載運量,是台北捷運的一.四倍。
在庫里奇巴的都市規劃裡,「移動」的概念,不只是解決交通阻塞,更是把做為移動主體的人們,當成主角。
路線普及性,巴士、月台與馬路間的無障礙空間,以及親民的票價,全是為了拉近不同社會階層的差距。
比方,最需要低成本移動能力的低所得階層,通常住得離市區比較遠。按里程計費,無助於拉近貧富差距。
為了提高低所得市民的移動能力,庫里奇巴公車採取一票到底的單一價,二.六五黑奧(約台幣四十元),外加轉乘免費。讓距離市區較近、短程通勤的中產階級,負擔較高的交通成本,來補貼低所得市民。巧妙進行了微型的所得重分配。
庫里奇巴改善貧窮問題的另一項創意——以回收資源換食物的「綠色交換」,也極具巧思。
與運輸結合的,還有一個相當便民的服務,稱為「公民大道」。
把城市當成一隻烏龜
在每一個重要幹道的轉運站,一定有整合式的市民服務處。將市政業務、公用事業,乃至求職所和金融機構,十幾、二十個與民眾最相關的業務,全集中在一起。下車即到站,一站全搞定。
若非以人為本,不會想出這樣簡單卻貼心的設計。
「城市是一個生活、工作和休閒的有機架構,每個要素都密切聯繫在一起,」前市長雷勒陳述他當初的計劃理念。「就像烏龜,工作和生活都在同一個殼下面。」
但再綠、再宜人,沒有產業,一切都是空的。
招商引資大抵不脫各種優惠和補貼,庫里奇巴也不例外。但招什麼樣的商?引什麼樣的資?卻有不同的策略思考。
「一開始,我們就確立『不歡迎煙囪企業,』」工商局長卡馬戈(Gilberto Jose De Camargo)回憶。這麼做的代價是,錯失不少別的城市搶著要的投資案,但「我們不能出賣自己。」
「人」字大寫的核心價值之下,優良的生活品質,取代各種租稅優惠,成為庫里奇巴獨特的行銷利器。讓這個城市走出了一條與眾不同的路。
瑞典綠色家電大廠伊萊克斯(Electrolux),全球只有五個研發中心,很難想像,其中一個就在庫里奇巴。匯豐銀行的全球科技中心,也設在這裡。
世界第一大的石油公司艾克森美孚,在庫里奇巴不做石化,而是把它控管全球運油車的資訊系統中心,放在這裡。
慕名而來設置研發中心、資訊服務或客服中心的跨國企業,還包括德國大廠博世(Bosch)、西門子(Siemens)和印度的Wipro。
招商的成功,連巴西經濟首都聖保羅的市長都抱怨,庫里奇巴搶走了他們的產業。
如今,庫里奇巴有八成的就業人口投入服務業,特別是無污染、重技術的資訊服務業。
庫里奇巴用成績向世人證明,經濟與環境並不衝突;生存與生活,也不抵觸。
來自高雄的陳金良,為了尋找心目中安居樂業的理想家園,嘗試了幾十個不同風貌的城市。
他在不同的地方分別待一、兩個月,不滿意再搬。住過里約、聖保羅這樣的大城,也到巴拉圭體驗過。最後,他選擇在庫里奇巴定居。
陳金良帶著質樸笑容,以閩南語告訴《天下》,「這個地方住起來真的很舒服。」
美好的生活環境,持續吸引像陳金良一樣心生嚮往的外來移民。人口不斷膨脹。
尖峰時段,回堵三、四個街口的車陣,捱著著名的水管候車亭。昔日象徵大眾運輸效率的典範,顯然已不敷使用。
「庫里奇巴不是模型,」前市長雷勒坦言。過往的成功經驗不保證從此走向天堂路,它仍然面臨各種問題。
幸運的是,「比起其它城市,庫里奇巴解決問題的速度,相對快些,」都市規劃與研究中心的規劃總監賓多(Bindo)分析。
今年底,庫里奇巴的捷運系統即將動工。
人們想要到達的地方,就是城市想要前往的方向。當年以「大眾運輸」為都市更新起點,體現「人」字大寫的庫里奇巴城市傳奇,未完,待續。
綠色交換
要讓城市真正成為「人民的城市」,庫里奇巴市政府運用許多機制,繁榮中產階級、照顧低所得人民。半個月一次的「綠色交換」:四公斤垃圾換一公斤食物。鼓勵民眾資源回收,也補助低收入民眾。綠色交換是庫里奇巴各村落的重要活動。回收卡車巡迴市內95個據點。早上九點開始,就見到五、六十人的村民,帶來這兩週收集到的成果,排隊等待交換。一對四十幾歲的夫婦奮力拉來小推車,上頭堆滿比人還高的回收資源。一秤,180多公斤。夫婦倆開心換回42公斤的高麗菜、柳丁、胡蘿蔔等各式蔬果。
庫里奇巴之最
最富:2011年,人均月收入1700黑奧,約台幣25,500元,巴西第一。
最綠:人均綠地面積64.5平方公尺,世界第一。(台北5.15平方公尺,聯合國建議18平方公尺)
最永續:全球唯三永續獎都市,與英國威爾斯的卡地夫、韓國首爾的松坡區並列。
最充分就業:失業率2.5%,全巴西最低,巴西平均失業率5.5%。
教育最普及:識字率96.86%,全巴西最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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