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 5 幸福，必須建立在永續與公平的基石之上
我們有選擇權。而執行正確選擇的力量則來自我們超越膚淺慾望及恐懼的能力。
2010年，在飛往德里的旅程中，我經過了尼泊爾和不丹之間景色秀麗的喜馬拉雅山。
我第一次眺望這些山峰是在1989年，那景色讓我震懾得幾乎無法呼吸，被皚皚白雪覆蓋的山脈是那樣莊嚴而雄偉而讓人敬畏。我置身於幾座世界最高的山中，感覺它們是如此的清淨、純粹、有力量，幾乎讓人相信這就是神的居所。
這樣的地方被暱稱為第三極區，象徵著自然的權威和持續生命的力量─世上有超過十分之一的人口依靠著它的水來生存。然而，我的駕駛員也和我有同樣的感受─經過這幾年，看到這山峰的經驗卻不像以往一樣令人回味，那天是我看過最糟的一次。
即便是在西藏高原這樣的海拔以上，喜馬拉雅山看起來就像一整年都沒有下雪。就算有，正在上升的氣溫不只溶化掉了新下的雪，還把基層幾世紀前的雪也溶化掉了。大部分的區域看起來像是由鋸齒狀的灰石堆疊起來的高牆，好像神已放棄了祂們的家。一層厚重的棕色煙霧幾乎快穿過雲際。連這麼雄偉的聖母峰和如此美麗的干城章嘉峰─世界上第三高的山峰─也似漫佈著棕灰色的補釘，看起來脆弱而氣餒。
以往巨大、顯而易見的冰川，現在卻讓我想起冬天屋簷邊生命極其短暫的冰柱。我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股強烈的罪惡和悲傷。於是我想起了才六歲的孫女，決定一定要盡快帶她飛往尼泊爾，這樣她才可以親眼目睹這座正在消逝、正在死亡、甚至不知是否還會存在到她長大成人的奇蹟之地。
消失中的喜馬拉雅山
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遷問題小組（IPCC）提出，依照現在氣溫增加的速度，喜馬拉雅山的冰川可能會在2035年全部消失。那些以抨擊此種論點為樂的人，都弄錯了重點─他們攻擊的目標是現在還不完美、發展不健全、有時不太誠實的氣候變遷學。然而，居住在這個脆弱的高山國度中，我的同胞和我親眼目睹、親身感受著氣候極其劇烈而不穩定的改變。我深信，氣候變遷不僅止於科學家的報告，而是我們真實的經驗和經歷過的一切苦難。採取負責且有力的措施是各個國家和領導者所必要做的事。
讓我在一開始就實話實說吧！我們所追求的發展實際上並不能使人類文化進步，尤其在上一個世紀中。這樣的發展並不能使我們更利用我們更佳的感官來使人類的行為更高尚進步。我們身處的世界正由一個狂暴、貪婪、充斥著過度消費欲望的社會所驅動。對消費的固執和癡迷，從我們所採用這個奠基於GDP的經濟發展模式，就可以明顯看得出來。這個發展模式鼓勵以「無止盡的」經濟成長與擴張，作為獲得人類福祉與滿足感的工具。很顯然的，以此方式，我們可以擅用天才來發展驚人的科學和科技，以榨取並濫用我們的地球。
成長是必須的，但這麼久以來，我們在追求成長的同時，並不清楚我們的目標和最後發展的狀態。我們並沒有考慮發展時間應有的限制，沒有去思考在這個資源有限的世界中，如此不停歇的過程是否能夠永續。在自然法則下，所有的發展都會在成熟後趨於衰敗，但如今，我們無視於這樣的法則，沒有意識到我們的星球已經不像從前那樣豐碩了。世界人口總數從1900年的20億，到如今的67億，再過幾十年，會有90億人口。當每個人獲得的空間和資源越少，科技發展也會持續地將距離和時間縮短。
我們藉著高效率的資源榨取，以及毒害水和土壤等生存所必需的資源，我們持續的消耗更多、浪費更多，就像把星球縮小為一個公有地越來越少的村莊。在此同時，地球孕育生命能力衰退的跡象已越發明顯。而我們─目前地球的優勢物種─以及其他生存條件受我們行為影響的物種，又如何期待長久的存活呢？
當然，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們應該先討論自己的生存。但是，既然今日我們為了討論永續發展而相聚，就必須抱持著人類生存不能再受貪婪天性所危害的共識，仔細思索這件事。
我們必須轉變並修正路徑。首先，必須承認：現在的生活方式是在驅使自己走向滅亡的路程。我們必須誠實面對，為了達到GDP的指標，這中間付出了社會的混亂和環境的浩劫這樣慘痛的代價。請承認吧，GDP這個強大而優勢的指標，其實是基於一個嚴重的認知偏差─認為無限制的經濟成長是滿足人類的唯一方法。我們固執地藉由GDP這個僅設計來度量一段時間內市場中貨品運輸量的指標來蒙騙自己。現在我們急迫地需要清楚認知到，當與人類福祉相關時，財富或繁華真正的意義是什麼，並且發展一個更全面的模式與指標，來將人類社會導向一個永續發展的道路。
這挑戰了政府的意願及勇氣，去進行典範的改變。這種典範的改變不只會顛覆全球的經濟布局，甚至會對國際及各國的國安、經濟、政治和權力的結構與運作方式，帶來根本性的改變。在這之後，又會衍生更錯縱複雜的社會分歧。而作為一個國家、一個經濟體、一個個人，我們是否準備好去面對這般規模和本質的不確定性？
是否有能力面對這樣清晰的事實─接受我們過去所累積的財富其實是如此虛幻，如同1920年代的經濟大恐慌、最近亞洲金融風暴，以及我們自以為剛安然渡過的金融海嘯？
當然，忘記有多少富人眼睜睜地看著豐碩財富灰飛煙滅，以及全球有十幾萬人今生積蓄、家庭和工作的保障轉瞬消逝，這對我們來說要方便得多。但生活總要繼續。究竟有什麼方法才能取代這個在相同的舊路徑上不穩定行駛的老推車？
過去的經驗告訴我們，下次推車翻覆時，它會毀掉推車本身和裡面所有的東西。對於只關心立即成果，並認為未來交給別人去擔心的人來說，這種風險太高了。因此，為了維持原樣─也就是持續朝向災變─所花的 數十億美元紓困方案和振興經濟政策，以及這過程中復原和重建的痛苦，會遠比一個計劃過、漸進的典範上的轉變所帶來的痛苦大得多。值得擔心的是，仍舊有不少人認為我們還有寬裕的時間靜觀其變。
以全體幸福領導的發展
令人鼓舞的是，為了研發能夠引領我們未來的替代途徑，人們做了各種嘗試。在這些途徑中，或許最具全面性的是追蹤測量生態完整性或發展永續性的「生態足跡分析」。各個國家每年採用超過5000組數據來完成一個年度的全球紀錄，稱作「地球生命力報告（Living Planet Report）」。它比較了地球的生物生產能力（包含農地、森林、草原、魚池，以及可以吸收二氧化碳的土地）以及地球上每人每年在地球上每公頃消耗的資源。
根據這個分析，全球的生態足跡在1960年大約占地球再生能力的一半；1980年代時，地球的再生能力已經跟不上了我們的消耗。專家估計，2015年時，需求會超過了資源量的30％。這代表我們的世代已經耗盡了我們所分配到資源，並開始剝奪未來世代的資源以及生存機會。2008年的地球生命力報告指出，如果我們不改變現狀，在2030年以前，我們會需要兩個地球的資源量才能供應人類基本的財貨與勞務需求。
在永續發展中，最核心的議題即是，我們要如何降低生產和消費的規模，以維持在地球生物生產力的容許範圍內？我們要如何確定，在這麼做的同時，不會使人類幸福的發展停滯或是下降？這個計畫急需一個真正明瞭什麼才能構成人類福祉的另類發展模式。當我們反思這件事情時，我們必須清楚，若人口眾多的開發中國家想要達到北半球經濟發展國家的生活水平，地球將沒有能力再繼續滋養生命。
永續發展正如它在生態足跡中所表現的一樣，是個供需平衡的模式。同時這也攸關世代間資源的公平分配。但這在概念上並不能清楚而全面的提出，構成人類最高福祉的，其實是幸福。
不丹的人民相信，「幸福」應當是一切發展的目標。顧及這點，不丹自好幾十年前便由「國民幸福力」（GNH）領導，持續著自然永續經營的觀念，並且超越它，真正將發展與人們的幸福和滿足聯結在一起。這是基於一種信念，相信在一個穩定、永續的環境中，幸福可以藉由一個能平衡身體以及心靈需求的發展來獲得。它強調，物質上的富足絕對不許造成精神上的匱乏，強調這必須滿足個人生理以及心理的需求。
更重要的是，GNH要求，既然幸福是所有居民唯一，而且是最重要的渴望，政府就應該竭力創造一個讓居民可以追求幸福的條件。就連我們的憲法也主張，國家有責任推動以GNH作為判斷社會政策和計畫的標準。因此，我們的政府已經透過可分為「四要點」的策略來承擔這樣的責任，作為發展GNH的四個支柱，這國家中所有發展的策略和綱領都必須要能鞏固這四個支柱。這些支柱分別是：
一、公平且永續的社經發展
二、環境保護
三、文化的保存和推廣
四、良好治理的推廣
這四個支柱又可以再分為九個領域：生活水準、健康教育、時間運用、心理福祉、文化、社區活力，以及生態的完整性。72個決定各個領域狀態的變數是被等量看待的，並且可以聚集為更真實而可靠的單一指標，以顯示一個國家的進步與人民的福祉。完整的成本核算該是我們下個努力的目標。在GNH系統下，永續性採用了更大的涵義和架構，囊括經濟、文化、社會、心理、政治，當然還有經濟等方面的發展。我們開始採用一種監視系統，由GNH委員會根據GNH的價值觀，來評估每個政策、綱領和計畫。在GNH的引導下，我們的發展中已經出現的一些成果，例如：
• 憲法要求，我們的國家至少有60％的面積是森林地。現在，我們的林地佔有總土地的72％，其中有51％是國家森林和公園或其他保護區。
• 將森林的生態價值提升到它的商業價值之上的政策
• 自主性的誓願，承諾不丹的二氧化碳排放量一定都是負值的，也就是，二氧化碳的代謝量會超越溫室氣體排放的數量
• 強調高品質、低衝擊（數量）的旅遊政策
• 制定嚴格的法律，以管理工業執照的發放
我們不丹現在正在形成相關政策，要求營建業使用綠色科技與實務。在此同時，政策決議已被實行，在學校課程中倡導環保認知的計畫也正在擴大實施。
我已簡短的陳述了不丹的發展哲學，容我建議，若我們找尋的是一個真正全面而永續的發展典範，以GNH為動力的發展模式便具有相當的重要性。擁有這樣的福報可以舉辦這次的盛會，儘管作為一個開發度極低的國家有許多限制，不丹─一個最容易受到氣候變遷侵害的國家─正在扮演著它保護地球那部分的角色。
這個會議和主題的重要性在這階段和這樣參與的多樣性中已經相當明顯。帶著高度的期望來到這個大城市，希望我們可以達成一些要有真正的勇氣才能做到的，非凡而從本質上令人感到滿足的事情，這樣當我們的存亡受到自己愚蠢的行動而非外部的力量威脅時，較能感到安心。地球的毀滅和人類隨之而來的滅亡不是不可避免的。我們有選擇權。而執行正確選擇的力量則來自我們超越膚淺慾望及恐懼的能力。
我強烈的希望，這個難得的聚會可以讓我們實踐真正的智慧，如此，在前往墨西哥時我們能踏上一個正確的道路，前往一個對人類安全有保障的未來。竭誠的希望，當我搭上飛越喜馬拉雅山的回程飛機時，可以夢想神明們回到他們的居所，而我的孫女在未來也可以藉著聖喜馬拉雅的莊嚴和雄偉，使她的孫女同樣受到感動和啟發。
註：這是作者2010年2月，在第十屆德里永續發展高峰會所發表的專題演說。
[來源] http://www.books.com.tw/exep/prod/booksfile.php?item=0010571401
